第三十五章 瓢泉风雨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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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开禧三年(公元1207年)的铅山,春天来得迟,去得却快。几场料峭的春雨后,山间的寒意未退,瓢泉的水声似乎也带着几分清冷的呜咽。辛弃疾自京口罢归,几经辗转回到这魂牵梦萦又满含苦涩的旧居,仿佛一盏熬干了油的残灯,骤然被移回了最初点燃的角落,那微弱的火苗在熟悉的风中摇曳,随时可能彻底熄灭。

    他病倒了。与其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,不如说是数十年积劳、忧愤、挫败与最后希望的彻底幻灭,合力击垮了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。肺疾沉疴,缠绵不去,高烧与剧咳轮番肆虐,将他牢牢钉在了带湖畔那间简陋卧室的病榻之上。

    起初,他尚能在陈松或家人的搀扶下,半靠在床头,透过那扇朝东的、糊着旧纸的窗棂,望着远处烟波渺渺的带湖和更远处青黛色的山峦。他会沉默地看上很久,眼神时而空洞,时而闪过某种极深的追忆与痛楚。但很快,连这简单的支撑也变得艰难。他大部分时间陷入一种半睡半醒、谵语连连的状态,真实与虚幻的边界,在持续的高热和衰弱的神经中,变得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而正是这模糊的边界,成了他灵魂最后的驰骋疆场。

    梦境,是血与火的交响。

    他一次又一次地“回到”山东。不是铅山,是济南府,是四风闸,是祖父辛赞那间弥漫着墨香与叹息的暗室。他看到年轻的自己,在昏黄的油灯下,对着那幅残破的《燕云图》,一笔一划地描摹着早已沦陷的山川城池,手指划过纸面,仿佛能感受到北地风沙的粗粝与故土血脉的温热。

    画面陡然切换。旌旗!漫山遍野的义军旌旗!耿京大哥那张粗豪而坚毅的脸庞,在猎猎风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他听见自己激昂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,看见自己与耿京并辔而行,身后是万千同仇敌忾的兄弟。马蹄声如雷,踏过齐鲁大地,直扑金营!

    “杀!”

    梦中,他嘶喊出声,枯瘦的手在锦被上猛地一挥,仿佛持着那柄并不存在的“守拙”剑。指尖划过空气,带着一种凌厉而迅捷的轨迹,赫然是当年突袭敌营、于万军之中擒杀叛徒张安国的“破阵”之招!守在榻边的陈松或家人,便会看到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急速转动,额上青筋隐现,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,仿佛真的置身于那场决定了他前半生命运的浴血搏杀之中。

    梦境再转。他“来到”了江南。有时是滁州城头,风雨如晦,他正指挥军民抢修城防,抵御着想象中的金兵来犯;有时是赣江之畔,飞虎军的大营,他正与赵疤脸等老兄弟推演沙盘,规划着一条条北上进军的路线;有时,则是镇江的北固亭,江风浩荡,他独自凭栏,手指北方,口中喃喃,说着谁也听不清的方略与忧虑……

    最常出现的,是陈亮。鹅湖寺中挑灯看剑的身影,江边执手洒泪的别离,如此清晰,又如此遥远。梦中,他们似乎又并肩站在了某处高岗,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,谋划着一场周密而宏大的北伐。陈亮那锐利如剑的目光,充满信任与期待地看着他……然而,梦境总是急转直下,化为京口官署中接到罢黜诏书时的冰冷,化为长江边回望雄城时的无尽苍凉,最终,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。

    偶尔,也会有极其短暂、却美好得令人心碎的幻景。他梦见大军渡过黄河,故都汴梁的城楼在望,城头上插满了宋军旗帜;梦见中原父老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,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老泪纵横;甚至梦见自己垂垂老矣,却得以站在收复的燕云故地,亲手抚摸着祖父《燕云图》上标注过的某段长城,感受着脚下真实而非图绘的土地……每当这样的梦境出现,即便在昏迷中,他紧蹙的眉头也会微微舒展,干裂的嘴唇甚至会嚅动一下,仿佛露出一丝极淡、极虚幻的笑意。但旋即,剧咳便会将他残忍地拉回现实,那笑意也瞬间破碎,化为更深的痛苦与空洞。

    清醒的间隙,则是回忆与现实的无声交割。

    高烧稍退,剧咳暂歇的短暂时刻,他会缓缓睁开眼。目光起初是涣散的,慢慢才凝聚起来,辨认出守在榻边、面容憔悴的亲人或旧部。他很少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,或者极其轻微地动一动手指。

    最常做的,是让人将他毕生心血凝结的那些诗词文稿取来,放在枕边。他不必看,那些文字早已刻入骨髓。他会让识字的孙辈或陈松,用尽量平缓的语调,为他诵读。

    “壮岁旌旗拥万夫,锦襜突骑渡江初……”

    少年的英姿勃发,穿越数十载病痛尘烟,依旧灼灼生光。

    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……”

    中年的慷慨悲歌,此刻听来,字字句句都像是命运的谶语。

    “凭谁问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”

    老年的深沉叩问,回荡在这弥漫着药草气味的病室中,格外苍凉。

    “道男儿、到死心如铁。看试手,补天裂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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